布达佩斯的第三区在行政划分上属于老布达。这个"老"字不是修辞。是地质事实。布达的城区从南往北建。南边的地基是罗马时代的。北边的地基是奥斯曼时代的。第三区的地基比罗马还老。是凯尔特人的。公元前四世纪凯尔特人渡过多瑙河的时候在第三区的山上建了一个定居点。定居点没有留下建筑。留下了井。三口井。井壁的石块被后来的罗马人重新砌过。但最底层的石块是凯尔特人的。石块上有一个符号。和席琳匕首上的瓦尔达印记有三分像。不是同一个。是同一个语系的。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
若涵的追踪符画了整整一天。等待。追踪符需要"匹配"。符纸上的纹路会随着距离目标的远近自行调整弯曲度。距离越近,符纹越直。当所有纹路都完全平直的时候,目标的精确位置就在符面中心那个空白的圆内。
她从早上八点开始画。第一张符用了四十分钟。画完之后放在桌上。纹路在纸面上弯弯曲曲。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若涵用手指量了一下弯曲度。最大弯幅指向西北。第三区。老布达。山上。离科瓦奇在维也纳的公寓四百公里。但科瓦奇不在布达佩斯。科瓦奇在维也纳。科瓦奇的右手在金色大厅的指挥台上被终点站的频率操控过。操控之后右手残留了一种频率余波。余波像气味。会扩散。会沾染。靠近科瓦奇的人会被"染"上。
她放在桌上的符纸,纹路歪了七个小时。第七个小时的时候,一根纹路稍微直了一点点。朝向是第三区。
"目标非科瓦奇。"若涵把符纸移到地图上面。纹路指向老布达区一栋建于一八九〇年代的公寓楼。布达佩斯最老的几座楼之一。建在罗马废墟上。"科瓦奇在维也纳。这个人是布达佩斯的。他见过科瓦奇。符纸的纹路不指向人体,指向人体上残留的另一个人的频率。科瓦奇的右手在半年内传导过终点站的频率指令。那个指令的余波会'传染'给靠近他的人。这个人被传到了。"
若涵说"传导"的时候用了一个物理学的类比。热传导。两个温度不同的物体接触之后,热量从高温传到低温。不需要介质。不需要接触面积。只要温度差存在,传导就发生。科瓦奇的右手是高温端。这个布达佩斯的人是低温端。他们之间的接触可能只有几秒钟。可能是在地铁里擦肩而过。可能是在同一家咖啡馆里先后用了同一个门把手。传导不看方式。传导只看温差。
席琳没有等。她一个人去了老布达。卢卡想跟。她看了他一眼。卢卡的后颈在那一秒里收了一下。
"不去。"席琳说。
"在书店等。"
"那个人被'传导'。"
"普通的。"
"我一个人。"
卢卡没有争。他在书店里坐不住。但他知道席琳说了不去。他的右手在桌上不停地翻着同一本旧书。右肩的印记半温。在追踪一个它认识但不确定是什么的频率。书是1923年版的布达佩斯街道指南。德文。封面已经脱胶了。他翻到第三区的地图页。地图上标着那栋公寓楼的位置。在一条叫"渔人径"的坡路上。坡路的坡度是十二度。1923年的地图标注了这个坡度。因为十二度以上的坡路在冬天结冰的时候马车刹不住。1923年还在用马车。
公寓在四楼。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想逃。他在等。他知道有人会来。知道的速度不比符纸慢多少。
那个人的右手在三天前开始自己动。在空气里画符号。他控制不了。他叫拉斯洛。退休的建筑师。七十二岁。三个孙子。大孙子在佩斯一侧的大学读工程。二孙子在塞格德学医。小孙女还在上中学。每个周末来爷爷家吃炖牛肉。拉斯洛的炖牛肉用了一种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香料。匈牙利红椒粉。但他在红椒粉里加了极少量的烟熏辣椒。这个配方是他母亲从特兰西瓦尼亚带过来的。特兰西瓦尼亚的匈牙利人和匈牙利本土的匈牙利人做菜的方式不一样。区别就在这一撮烟熏辣椒里。
拉斯洛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右手放在桌上。在空手画什么。逆时针画圆,停在最高点。科瓦奇在维也纳指挥台上被终点站的频率操控时的同一个动作。他的眼睛在看窗外。窗外是老布达的屋顶。屋顶的瓦片在这一带是深红色的。不是布达佩斯市中心那种被翻新过的橙红。是旧的红。被六十年的雨和六十年的日晒洗褪了的红。他在用注意力压住右手。压了三天。快压不住了。
他的妻子在两年前走了。走了之后厨房的桌上就少了一个杯子。拉斯洛每天早上还是倒两杯咖啡。第二杯放在桌子的另一边。等它凉。然后倒掉。这个习惯他没有改。不打算改。改了就等于承认她不回来了。他不承认。他不承认的方式就是每天倒两杯咖啡。
席琳把匕首放在桌上。刀身的竖线离他的右手大概十厘米。右手的动作慢了。在辨认一个新的频率。匕首上的频率比终点站的更强。因为它有三个来源。三个频率叠加之后的信号强度是终点站余波的至少二十倍。拉斯洛的手从逆时针慢了三分之一拍。然后停了。
"您终于来了。"拉斯洛说。眼睛没离开窗户。"我在梦里见过您。一八九三年十二月四日。您在煤油灯下面等墨干。我在隔壁房间。不敢动。"
席琳没有回答。她见过拉斯洛。一八九三年。他是隔壁药房的学徒。药剂师的助手。第52世。一个在等卢卡的人。他等了两年。等到卢卡终于出现在书店门口。然后他退了。他知道自己的任务。等。做一个当另一个人需要的时候她在附近的人。
一八九三年的布达佩斯刚完成合并十年。布达、佩斯、老布达三个城市在1873年合并成一个。合并之后的第十年,这座城市还在适应自己的新名字。街上的路牌有三种语言。匈牙利语、德语、斯洛伐克语。拉斯洛的药房在渔人径的中段。药房的招牌是匈牙利语的。但药房里的药有一半是从维也纳进的。标签是德文。拉斯洛每天的工作是把德文标签翻译成匈牙利文,手写在药房自己的标签纸上。他的字很好。药剂师说过。"你的字比医生的处方清楚十倍。"
拉斯洛在第52世的任务是"在附近"。不是接触。不是对话。不是干预。只是在附近。让卢卡在某一个需要的时刻抬头能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这个任务的精确名称在猎人的体系里叫"锚点"。锚点不移动。锚点只是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功能。
席琳在第52世认识拉斯洛。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气味。拉斯洛的药房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樟脑、甘草粉和一种叫"匈牙利香膏"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这种气味在渔人径上飘了至少五十米。席琳每次经过药房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气味好闻。是因为气味让她想起了更早的某一世。第几世她记不清了。那一世有一个药房。气味类似。那个药房在一座山的南坡。山上长满了某种针叶树。针叶树的气味和樟脑混在一起。和拉斯洛的药房的气味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叠。
她把匕首的手柄放在他右手里。手柄的木质部分在接触他的体温之后暖了零点几度。他的手稳了。停止画圈。把匕首放回桌上。刀身朝外。像一个人完成了任务。
拉斯洛看着桌上的匕首。他的右手在匕首旁边放了三秒。三秒之后手指完全松了。松了之后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她还好吗。"他问。没有指名。但卢卡如果在场会知道他在问谁。
"在。"席琳说。
拉斯洛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把两只杯子洗了。一只他的。一只空的。他把空杯子放回碗橱。他的杯子留在桌上。明天早上还会再倒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