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斯洛伐克往东南开了七小时,特兰西瓦尼亚的山在三月中旬是灰蓝色的。山本身的颜色。喀尔巴阡山脉的石灰岩在阴天会反射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光,罗马尼亚人叫它"死人的天色"。这个说法不是文学修辞。1853年奥匈帝国的地质测量队在这一带做三角测量的时候,三个测量员在同一个月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视觉偏差。他们看到的灰色比实际更灰。军医的诊断是"忧郁性色觉偏移"。翻译成普通人的话:这个地方的灰让人的眼睛学会了悲伤。

基根在副驾上睡了全程。从斯洛伐克边境启动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就闭了眼。呼吸在第三十分钟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节奏。扎哈拉在后座说这个节奏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普通人睡觉的呼吸会有微小的不规则。基根的呼吸没有。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进入了待机模式。

扎哈拉在后座用班巴拉语低声念了一段什么。听不清字,但节奏是葬礼上的。卢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在急救包上。急救包不是普通的那种。表面是深棕色的棉布,上面有七种不同颜色的线缝出的图案。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班巴拉灵魂知识里的创伤类别。红色的线缝的那片是"非正常死亡"。

"你念的是什么。"卢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我外婆教的。一段话。给她没见过的人。"她把急救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包的搭扣上。"这个地区的能量场。死过的人比活人多。大概七比一。每七个死人对应一个活人。我外婆说这种地方不能空手进去。至少要带一句话。"

卢卡没有追问。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扎哈拉的手指在急救包上的动作。她在数那七种颜色的线。每数一种,嘴唇动一下。七种颜色数完,她开始从头数。循环。像是在用数数来维持某种平衡。

车在一条碎石路上减速。碎石是从旁边的河床里捞的。灰白色,被水冲得没有棱角。路尽头是一个村庄。十五栋房子,十二栋空着。屋顶的瓦片被风掀了一半,剩下的半排像缺了牙的嘴。三月的风从喀尔巴阡山的鞍部灌进来,穿过空屋的时候不会减速。窗户上钉着木板。木板上用罗马尼亚语写着:Nu intra. Nu e casa ta.。"别进来,不是你家。"

这个村子在1992年的人口普查里还有四十三个人。2002年变成了十一个。2011年之后的普查报告里这个村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dispersat)。"已散"。罗马尼亚统计局用这个词来标记那些不再有常住居民的聚落。这个词通常只用在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或者被矿区征用的土地上。这个村子既没有被淹也没有被征。人们只是离开了。原因在每一份官方报告里都写着同一句话:"经济机会不足。"但经济机会不足的地方全世界到处都是。那些地方没有变成这样。这个村子变成这样是因为别的原因。那个原因在地窖里。

席琳推开车门。冷空气里有牛粪和烧焦的松木味。还有一种味。很淡,但卢卡看见扎哈拉的头偏了一度。偏的方向是村口第三栋房子。房子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有用指甲刻的五个字母。非人类指甲。痕迹的宽度不到半毫米,深度却到了木头里四毫米。

五个字母。S-T-R-I-G。不是完整的词。是开头的五个字母。像是刻到一半被打断了。或者刻的人觉得五个字母就够了。认识这个词的人不需要看完。

"斯特里戈伊。"基根醒了。没有过渡。眼睛睁开就是全清。从睡眠到完全清醒用了不到一秒。卢卡见过很多人起床。没有人是这样起的。普通人的清醒是一个渐变过程。基根的清醒是一个开关。"还没死就被当死人埋了的人。公元一世纪多瑙河下游的一个葬礼仪式被能量场扭曲之后,这种状态被永久性地刻进了75号节点的转换程序里。节点的功能是转化。把一种能量频率转化为另一种。把人转化为半死状态,是在测试能量场对'生死边界'的容忍度。"

基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他在陈述。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一辈子的档案。卢卡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说"半死状态"的时候握了一下方向盘。只有一秒。然后松开了。

扎哈拉蹲在门框下面。手没碰门。把手悬在门框上那五个字母上方两厘米。卢卡听见班巴拉急救包里的绷带在深处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嗡。她的急救包的绷带。她母亲从班巴拉灵魂知识里传下来的。用棉花和七种草药浸过的布条。能缝东西的布条。不是缝伤口。是缝频率。扎哈拉的母亲在巴马科教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她用这种绷带缝过一百一十七个被频率撕裂的人。缝的意思是:把散开的频率重新绑在一起。像缝一件衣服。但衣服的材料是人的能量场。

"这个斯特里戈伊。还在。"她说。"在房子底下的地窖里。地窖本身在维持它。75号节点被卡西安调过音。他把转化方向从'能量到能量'改成了'能量到半生命'。他在测试一个东西:如果能量场可以把死人维持在'半死'状态。那它能不能把'死了两千年的阿拉里克'维持在'还没跨进门'的状态。"

她说"死了两千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卢卡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辨认。她认出了这种状态。在班巴拉的知识体系里,这种状态有一个名字。她没用那个名字。但卢卡看见她的手指在急救包上停在了红色的那片。非正常死亡。

席琳拔出了匕首。竖线在灰蓝的山色里泛着马勒的金和莫扎特的银。两颗共鸣石的遗留频率在刀身上重叠了两圈。她推开半掩的门。门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冷了三度。地窖的入口在厨房地板上。一块被掀开了一半的石板。石板的边缘有手指抠过的痕迹。五个指头的印子。每个印子的深度不一样。食指最深,小指最浅。是一个试图推开这块石板但没有成功的人留下的。或者是一个推开了但又被推回来的人留下的。

她下去了。基根跟在后面。卢卡在门口停了一秒。右肩不烫。在收。在确认一个方向。

地窖的台阶是石头凿的。七级。每一级的深度不一样。第一级最宽,最后一级最窄。像是有人在不同的年代凿出来的。第一级可能是一世纪凿的。最后一级可能是几百年后才加的。台阶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不是水结的霜。是时间结的霜。卢卡在台阶上感觉到了温度的分层。每一级比前一级冷零点三度左右。七级台阶,总共冷了两度多一点。

地窖里。一具躯体躺在石板上。睁的。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同一个符号。一个被简化到只剩骨头的字母。和布达佩斯那个被标记的路人身上浮现的一模一样。

躯体的皮肤是一种卢卡没见过的颜色。不是灰。灰是活人的颜色。这个颜色比灰更底下一层。是灰被抽走了温度之后剩下的东西。像一张照片被去掉了所有的暖色调。躯体的手指是弯曲的。不是僵直。是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或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放进它的手心。

席琳把匕首贴在躯体的额头上。刀身的竖线在碰到皮肤的瞬间,斯特里戈伊的眼睛转向了她。卢卡看见那个眼神。辨认。它在辨认她手上的印记。它认识那个印记。比认识自己的名字更早。公元一世纪。多瑙河下游。它是第一个被75号节点"转化"的人。两千年。没死。也没活。它在等一句能让它结束的话。

卢卡在地窖的第三级台阶上站着。他数了。从躯体躺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右肩印记的温度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下降。不是冷。是在听。印记在听一个频率。一个从公元一世纪就开始播放的频率。两千年来没有停过。但音量被调到了最低。低到只有印记这种级别的东西才能听见。

"A fost destul."。够了。卢卡听出她换了罗马尼亚语。但最早的这句是拉丁语。

躯体的眼睛闭了。呼吸停了。胸口在最后一次起伏之后平了下去。地窖里的温度上升了三度。台阶上的霜开始融化。水珠沿着石阶往下流,流到地窖的地面上,被地面的尘土吸了进去。

席琳收刀。刀身上的竖线多了一层极淡的铜色。第三颗石头的频率。斯特里戈伊的两千年转化数据被刀身收存了。匕首现在存了三个频率:马勒的金、莫扎特的银、斯特里戈伊的铜。三层频率在刀身上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像是三条在不同高度流淌的地下河。

基根先走上台阶。他的脚步比下去的时候重了一点。卢卡问不出为什么重了。但基根在地窖里做了什么,他的身体知道。

扎哈拉在门口等着。急救包上的红线不再发热了。她把手放在包上,感受那个温度从温热变成凉。然后站起来。

"下一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