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琛。德国西境。十二月的风从比利时那边灌过来,湿冷,带着一种磨了八百年还没磨掉的石头味。这座城市在查理曼时代是欧洲的心脏。现在是一座安静的大学城。
亚琛大教堂。八角形穹顶,查理曼亲自选的形状。是在模仿他梦里看到的一个形状。他在梦里看到的是一个八边形,每个角上都站着一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一本书。一把剑。一个星盘。一串念珠。一个蜂蜜罐。一张桦树皮。一面镜子。一根蜡烛。他醒来之后画了下来。工匠们照着他画的建了这座教堂。没人知道那个梦是从哪里来的。席琳知道。
"查理曼梦到的不是天使。"席琳站在八角形正中心,仰头看着穹顶。"他梦到的是源头的八条主要分岔在这个物理世界上的八个显化。"
拉斐尔在教堂侧廊,他在找一首颂歌。不是任何一首有名的颂歌。是一首查理曼宫廷诗人写的格里高利圣咏,手稿现存于亚琛大教堂档案室。玛格丽特修女传真过来的档案里提到,这首颂歌的最后一页被人撕过。撕掉的那页在1794年被一个法国革命军军官带走,之后流入私人收藏。1972年在慕尼黑拍卖,买家匿名。拉斐尔追踪了那个匿名买家十二层跳板,最后一层跳到了保加利亚。索菲亚的账户。
"索菲亚买下了那一页。"拉斐尔说。"然后,她没卖。她自己留着。是用来付房租。"
"付给谁。"基根问。
"卡西安。"
陈若涵在教堂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一个石棺,查理曼的。石棺是空的,查理曼的遗骨在大约一百年后被移到了楼上的金棺。但石棺的底板还在。底板上刻着拉丁文,是一组数字。
她把法印放在石棺底板上。数字在法印接触到石板的一瞬间,变了。是法印"读到"的数字和她眼睛看到的数字不一样。肉眼看到的是公元八世纪的石匠刻的防腐记录。法印读到的是石匠在刻防腐记录之前在石板上打的草稿,一组被抹掉但还没完全消失的频率数字。
"7.32。"陈若涵念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法印在发热,是在画图。她把法印悬在石板上,距离大概半厘米。法印的热量在石板上"烤"出了一条线。是温度差在石灰石表面形成的极细微的水汽轨迹。那条线从石棺底板延伸到地下室的北墙,然后沿着墙面上的裂缝继续往上,
,在查理曼颂歌集手稿存放的那排书架正上方,停了。
卢卡在档案室里。他面前是一本打开的羊皮纸颂歌集。九世纪。查理曼死后不久抄写的。颂歌的拉丁文是在赞美"万物的创造者"……但每隔一行,会有一个希腊字母被插入在拉丁文字母的缝隙里。不是抄写错误,抄写者非常小心,非常准确。那些希腊字母单独排列起来,是一句话。古希腊语。
卢卡翻译了很久。他的古希腊语是席琳教的,是公元一世纪的民间希腊语。席琳在教他发音的时候没有用任何教科书。她就是念了一遍。然后等他重复。重复到他的舌位正确为止。
现在他把那句话翻译出来了:
"第八个角上的人,拿的不是礼物。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以为是蜡烛。"
卢卡把这句话写下来。看了看。然后翻开颂歌集的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一页的接缝处。接缝处有一行极小的压痕,用侧光能看到。是拉丁文。压痕是前一页的内容,因为手劲太大,墨水透了过去。翻译过来是:
"卡西安,如果你在找这一页。它不在你手里。它在蜂蜜里。"
"蜂蜜。"席琳重复了那个词。她的表情有变化,极细微,只有卢卡注意到了。她的右嘴角往内侧收了一毫米。这是她在想起某件极遥远的事情时的表情。
"第34世。"席琳说。"基辅的蜂蜜商人。他在蜂蜜罐的罐底刻过一个名字。是我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但卢卡已经不需要她解释了,他在伊斯坦布尔的渡轮上见过席琳眼睛里那个残影。那个残影在"蜂蜜"这个词出现的瞬间,亮了大概半秒钟。
"卡西安知道这件事。"席琳说的不是疑问句。"他追了八百年没追到的那一页,第34世在蜂蜜罐底刻了我的名字,然后告诉了一个八世纪的宫廷抄写员。抄写员把这句话刻进了颂歌集。然后,"她停了。
"然后有人把那一页撕了。不是毁掉。是藏起来。"陈若涵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上来。她走上来,法印还在发着微弱的热。不只是因为石棺底板的数字。是因为她现在站在一个八边形穹顶的正中心,查理曼梦里的那个位置,而法印的温度告诉她,穹顶的八条棱线和77节点网络中七个节点的连线一一对应。
"查理曼的梦,不是梦。源头在八世纪的某个晚上,把77节点中的七条主要裂缝,投射到了一个人的睡眠里。他醒来之后用砖石把梦砌成了教堂。他不知道自己建了什么。但他的石匠在每一块砖的接缝里都灌了一层蜂蜜。"
"为什么是蜂蜜?"卢卡问。
席琳回答了。很轻。
"因为蜂蜜永远不会真正凝固。它在冬天变硬,春天变软。它永远在流动和不流动之间。就像源头,永远是静止和分裂之间。第34世选择蜂蜜作为罐底的墨水,不是因为蜂蜜能写字。是因为蜂蜜能记录温度。温度变了,蜂蜜的透明度就变了。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到罐底的字。不透明的时候,字藏起来了。"
她走到颂歌集前。把手指放在被撕掉的那一页接缝处。是在摸。她的手指在接缝上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拿开。
"马泰奥来过这里。他是在我们之前三天到的。他没有撕任何东西,他只是来这里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颂歌集,然后去了基辅。他知道那一页不在亚琛。那一页在蜂蜜罐底。"
基根的手指在他的猎刀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的"确认收到"信号。
"基辅。"他说。不是问。是下一站。
亚琛大教堂的钟声响了。下午四点。钟声从八角形穹顶反弹回来,在穹顶正中心形成了一个极短的静音区。是所有的反射波在同一个点上互相抵消了。那个点,在查理曼的梦里,是第八个角的顶端。他没有建第八个角。因为他不知道该在那个位置上放什么。
现在席琳站在那个点上。钟声的静音区正好罩住了她的头顶。她在那个完美的安静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往门口走。
"他放对了。"席琳在跨出门的时候说。
"什么?"
"查理曼。第八个角,他放了空白。是故意留空。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人,手里拿的不是蜡烛。是一张被撕掉的纸。他把纸放进了教堂的结构里。他是第一个,用建筑写了一个你不能用文字写出来的东西。"
亚琛的十二月。风还在灌。大教堂的八角形穹顶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一面鼓,风从比利时那边吹过来,打在穹顶上,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振动。是频率。
7.32H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