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一月的第聂伯河结了冰。不是全部,河中心还有一道窄窄的未封冻的水流,黑色,极慢,在白色的冰层之间像一条忘记合上的眼缝。
这座城市,在东正教传入之前,是斯拉夫人的贸易中心。蜂蜜、毛皮、琥珀,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商路在这里交汇。第34世阿拉里克就在这条商路上,一个蜂蜜商人。席琳认识他的时候,他四十三岁。住在波迪尔区一间木头房子里,后院有十二个蜂箱。他用蜂蜜换毛皮,用毛皮换盐,用盐换银币。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基辅方圆两百公里。他不需要,这个世界的所有好东西最后都会沿着第聂伯河流到基辅。
席琳现在站在波迪尔区的一条巷子里。那间木头房子不在了。七百年前烧掉了。但地基还在,一片被雪盖住的石板。石板下面,第34世埋了十二个蜂蜜罐。是用来存信息的。他在罐底刻字,用一根铁钉蘸着蜂蜜。蜂蜜干了之后变成一层透明的糖衣。糖衣下面的字,在常温下看不见。要加热到人体温度,糖衣融化,字才会浮出来。
"他在基辅东正教受洗之前埋的。"席琳蹲下来,用手拂开石板上的雪。"他怕受洗之后,神父会发现他在罐底刻的不是祈祷文。所以全部埋了。"
"他刻了什么?"卢卡蹲在她旁边。
席琳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雪和石板之间停了。是感觉到石板的温度不对。雪是零度以下。石板是零度以上。极微弱的温差,大概半度。有人比他们先到。留下了体温。
"马泰奥。"基根已经把他的猎刀抽出来了。是他的习惯。感觉到另一个猎人的气味时,手会自己动。
席琳站起来。沿着石板的边缘走了三步。然后又三步。石板的温度从边缘往中心逐渐升高,最高点在一个被雪盖住的铁环上。她蹲下去,把铁环拉起来。铁环连着的地窖盖,开了。
地窖里。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两米。墙壁是泥土,冻硬了,但在某个位置有被挖过的痕迹。新土。是大约三天。
基根第一个跳下去。他闻了一下。"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不止三天。可能一周。不是马泰奥。"
席琳跳下去。她看着墙壁上的挖痕,不是用工具挖的。是用手。她能看出指节在冻土上留下的弧线。挖的人,是一个老人。手指的骨头在冻土上磨出了极细的白色痕迹。钙质的。
"卡西安的人,不是马泰奥。"席琳说。"是另一个。他老了。手指不灵了。但他找到了,"
她把手伸进墙壁最深处,挖痕的尽头。手指碰到一个粗糙的圆形。陶罐。她把土拨开。一个蜂蜜罐。罐口被蜜蜡封着。和旁边十一个一模一样的罐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墙洞里。
罐底。她用手心贴着陶罐。用手掌的温度去暖罐底。大概一分钟。糖衣开始融化。融化的蜂蜜从陶罐底部缓缓流出,是顺着罐底的刻痕流。蜂蜜填满了铁钉留下的凹槽。凹槽连成字母。字母连成词。
第一行,基里尔字母。斯拉夫语。"她的名字。"
第二行,古希腊字母。"Μητέρα。"母。
第三行,拉丁字母。"Matrix。"
第四行,阿拉伯字母。"Al-Asl。"源头。
第五行,希伯来字母。"Ha-Makom。"那个地方。
五种语言。五套字母。同一个词。源头。
卢卡把第五行希伯来文抄在笔记本上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是第34世刻这一行的时候,手也在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一旦被人看到,他会被当作异端。基辅在公元十世纪刚刚皈依东正教。一个蜂蜜商人在罐底刻五种文字,其中四种不是斯拉夫文,这在当时的教会眼里就是巫术。
"所以他把罐子埋了。"陈若涵在卢卡旁边。她的法印在罐子附近一直温着,是在听。法印在听这个罐子曾经听过的声音,七百年前的地窖。陶罐的蜂蜡被火烤化的时候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第34世的手指甲在陶罐底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他埋罐子之前,对着罐口说的一句话。
法印把那句话回放给了陈若涵。是振动。陈若涵闭着眼。她的嘴唇在动,在重复那个振动翻译出来的音节。
"他说,"陈若涵睁眼,"……'席琳,这些名字。不是给你的。是给以后的人。以后会有一个人,他会四种语言。他不认识你。但他会在同一个词上停顿五次。五次之后,他知道这个词是什么。然后他知道你是谁。'"
席琳没有动。
雪从地窖口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是所有的雪在同时以同一个速度往下飘。是时间在这个地窖里慢了半拍。第34世埋下的不只是一个蜂蜜罐。是一个时间的锚。他把"源头"这个词,用五种语言刻在了一个可以保存上千年的容器上。只要罐子还在,这个词就还在。卡西安在亚琛、科尔多瓦、基辅、伊斯坦布尔寻找的就是这个东西,一个被不同文明独立确认过的、指向同一个源头的词。
"卡西安的人拿走了几个罐。"基根在墙角检查。"四个。这几个都是空的。他拿走的四个,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
基根站起来。他用猎刀从墙上刮下一层冻土,冻土上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他舔了一下。吐掉。
"蜂蜜。是从罐子里倒出来的。新鲜的。"
七百年前的蜂蜜,是新鲜的。
"他不是在找一个罐子。"席琳的声音极轻。"他是在找那个有文字的罐。他找到了。他把蜂蜜倒出来,"她看着基根。"他把蜂蜜吃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卡西安也在吃。"席琳说。"蜂蜜,在源头分裂之前,是最接近源头温度的天然物质。它不会凝固,不会腐败,不会消失。第34世选择蜂蜜作为墨水,不是随机的。他用蜂蜜写了一封信。给未来的某个人。那个人,在八百三十七年后,找到了这封信,把蜂蜜吃了,然后知道了席琳的真名。"
"你的真名是什么。"卢卡问。
席琳没有回答。她把那个罐子翻过来。罐底,蜂蜜流过之后,在五种语言的最后一行的下面,露出了一个被蜂蜜封了七百年刚被揭开的,
一个名字。五个字母。古希腊文。
她看着那个名字。是在被它看。
"卡西安知道了。"她说。"他现在,能直接叫我了。"
基辅的深夜。第聂伯河上那道没冻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发着极暗的银色。席琳站在河边。卢卡站在她后面,距离大概三步。他学会了这个距离,这个距离里,席琳不用解释任何东西。
"他叫过你吗。"卢卡问。
"还没有。但他能了。"
"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席琳看着河面上的裂缝。"名字,不是标签。是频率。每一种语言说出的同一个名字,打在能量场上的频率不一样。希伯来语的Ha-Makom和希腊语的Μητέρα,频率差了大概0.07Hz。卡西安现在,有了五个频率。五个频率可以交叉定位。他用五个版本的同一个名字,可以在能量场上定位源头的准确位置。误差,不会超过二十米。"
"所以他吃那个蜂蜜,不是在获取信息。是在校准。"
"是。"
"他在哪里。"
席琳看着河面上的裂缝。裂缝在扩大,是河底的节点在响应。卡西安在伊斯坦布尔,同步调了基辅的节点。他在测试五个频率能不能同时定位。测试结果,成功。
"他在伊斯坦布尔。"席琳说。"他在等我们回去。他不会来基辅。他不会来亚琛。他不会去科尔多瓦。他在四城的正中心,等我们把四块碎片拼齐。然后,"
"然后他会拿到最后一块。"
席琳点头。第聂伯河上的裂缝,在那个瞬间,合上了。是有东西在河底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