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斯坦布尔到纽约的航班上。基根坐在紧急出口那排。和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拉斐尔在最后排盯着笔记本,陈若涵和扎哈拉在中间排低声说话。席琳坐在最前面,卢卡在她旁边。席琳的眼睛闭着。不是在睡。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右手食指在塑料表面划了一道竖线。和匕刃上的一千两百道一样。新的一道,是记录一个方向。向西。
基根在看窗外。大西洋在下面铺成一整片灰蓝色。他从阿巴拉契亚出来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他家门口的水是溪流,窄到可以一步跨过去。现在脚下是三千英里宽的海。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猎人日志的前四页。被撕掉的那一页的内容,他不知道。但马泰奥知道。马泰奥现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马泰奥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美洲。
拉斐尔的笔记本上开着三份文件。第一份,FBI不可归档文件夹的扫描件。1950年代的一张照片。黑白。一个中年女人在犹他州摩押镇的一家加油站里。她正在加油。照片是从监控录像截的,角度很低。女人的侧脸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是席琳。第二份,同一份文件夹。2018年的另一张照片。彩色。同一个加油站,重新装修过了,便利店换成了7-Eleven。同一个女人。同样的侧脸。角度一模一样。拍照的人站在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同一个位置上。拉斐尔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调了透明度。两张侧脸完美重叠。是同一个人的同一次呼吸被拍了两次,中间隔了六十八年。
他在照片下面标注了一行字:"席琳·瓦尔达。1950年。2018年。拍摄者未知。"然后删掉。重写:"她在这两地之间没有变过。变的是加油站。"
陈若涵的符纸在膝盖上。符纸在发热,是从非洲到美洲的航线在穿过大西洋上空时,经过了三个能量场薄弱带。每一个薄弱带都让符纸上的花纹变亮一点。第一带,撒哈拉西岸。第二带,大西洋中脊。第三带,加勒比海。过了第三个带之后,符纸上的温度开始往一个特定的方向偏移。是在"指"。符纸上的温度差告诉若涵:美洲的能量场,和欧洲的不一样。和非洲的也不一样。美洲的场不是"厚"或"薄"……是碎的。被殖民的历史撕成了碎片。原住民的能量场和征服者的能量场,在同一片土地上重叠、排斥、撕裂。
"到了。"席琳没有睁眼。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飞机还在三十分钟的航程之外。
纽约。不是终点。是中转。
他们从肯尼迪机场出来,直接上了基根联系好的一辆皮卡。不是他自己的那辆,那辆还在阿巴拉契亚。这辆是阿巴拉契亚山区一个老猎人的。老猎人叫厄尔,六十七岁,基根父亲当年的搭档。厄尔把钥匙放在卡车的前轮后面,是"没人敢偷这辆车"。和基根的皮卡同样的逻辑。
他们往西开。穿过新泽西,穿过宾夕法尼亚,穿过俄亥俄。基根开第一段,他在自己的土地上开车的时候不说话。泽西的收费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阿巴拉契亚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他不需要导航。从纽约到阿巴拉契亚,这条路他父亲开过,他祖父开过,他曾祖父开过。曾祖父开到一半的时候会在一个特定的休息站停下来,是看看路边的树。那是一棵橡树。五代人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基根经过那个休息站的时候,踩了刹车。没有停。只是慢了。树还在。他看了一眼。继续开。
席琳坐在副驾驶。她没有问基根为什么减速。她认识那棵树,曾祖父基根在1890年站在同一棵橡树下,把一个铁盒子递给她。里面是一串符号。刻在绿松石上。第61世弟弟留下来的。
"绿松石还在你那里吗。"基根问。是确认。
"在。在书店地下室。第三个铅盒。左边。"
"上面写的什么。"
"一串符号。不是任何一种文字。是一种方向。第61世在纳瓦霍保留地跟一位皮行者学的。符号不在纸上,在石头上。天然的白色裂纹恰好是瓦尔达印记的环和竖。"
基根没有继续问。他踩了油门。路在前方弯曲,阿巴拉契亚的森林在暮色里变成一层层深浅不同的黑。
基根的安全屋。宾州西部。木屋的门是用三代人的手推开的同一个角度。盐圈还在。最外圈的盐比上次轻了四克,是被什么东西拿走了。基根蹲下。用手指沾了最外圈的盐。舔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他站起来。"是能量场在这个区域薄了一些。盐吸收的波动少了。"
拉斐尔把笔记本放在木屋的桌子上。桌子是橡木,和路上那棵树是同一种。他在调取纳瓦霍保留地最近两年的异常报告。由纪处理的。一共十一份。每一份的用词都极度克制,"目击报告。未确认。建议进一步调查。"但由纪在第十一份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可以当作是论文脚注的格式问题:"皮行者相关。第61世在纳瓦霍的学徒记录中有一串符号。符号指向保留地东北角。坐标附后。"
席琳看着那些坐标。她的手指在木桌上画了一道竖线,没有痕迹。只是空气。但那个方向的空气比周围低了半度。
"第61世,"卢卡的声音从屋角传来。他在翻基根的书架,是一本旧地图。阿巴拉契亚山脉详细地形图。1958年版。"……他在纳瓦霍保留了多久?"
"六年。最后六年。他四十岁到的。四十六岁死在那里。"
"怎么死的。"
席琳的手指停在半空。那道竖线所在的空气恢复正常温度。
"他没有死。他走了。"
卢卡翻地图的手停了。基根切肉的动作停了。陈若涵的符纸,在那一秒里,降了半度。
"皮行者给了他一样东西。是转换。他把自己的印记,瓦尔达印记,刻在了一块绿松石上。然后把身体留在了保留地的某个峡谷里。他的意识,"席琳放下手指。"……进了皮行者的路。是活着进去的。"
"所以他没有被埋葬。"卢卡说。
"没有。他的身体在峡谷里。石头替我收着。他的眼睛,换了对眼睛。不是人的。皮行者的。他还在看。"
木屋里安静了。基根把红茶壶放在炉子上,他曾祖父的壶。水开始加热。
"他在看什么。"扎哈拉的声音从席琳正后方传来。她从一开始就在屋子里,坐在最暗的角落。她的多贡悬崖训练让她在任何空间里都能找到"最不被注意的位置"。是在那个位置听东西的时候失真最少。
"他在看,美洲。整片大陆。从纳瓦霍保留地到巴塔哥尼亚。他在看灵脉下面的东西。"席琳说。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