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瓦霍保留地。亚利桑那州东北角。地貌在车窗外交替了六个小时,先是平原,然后是红色岩石,然后是更红的岩石,最后是某种红到接近紫色的砂岩。天空极低。是这片土地上的天空比别处近。基根说这是海拔。席琳没有纠正他。

到了,没有标记。没有路牌。拉斐尔的GPS在进入保留地边界之后开始跳,是方向在偏移。他重启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放弃GPS。用由纪给的坐标手动推算。坐标指向保留地东北角,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边上有一棵极老的松树。树干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纹,从上往下裂了一半,然后突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裂纹的拐角处,嵌着一小块绿松石。是树在长的时候把一块本来就嵌在树干里的石头裹了进去。

"第61世放的。"席琳的手放在树干上。树的年龄大概八百年。比第61世早了很多。"他不是放石头。他把石头放在了树还年轻的时候。树长大了,把石头包了进去。"

"他怎么可能在八百年之前放石头,他活在十八世纪。"拉斐尔说。

"皮行者,不是活在一条时间线上。"基根的声音从河床下游传过来。他已经走远了,但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像同时从三个方向传来。他在追一串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动物的。是介于两者之间。

峡谷深处。河床在三百米处拐了一个急弯。拐弯处是一面垂直的红砂岩壁。岩壁上有画,纳瓦霍族祖先留下的崖画。大多数是一千年前画的,动物、猎人、星图。但靠近地面的位置,大概在腰的高度,有一幅新的。新的大概三百年。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轮廓,不是猎人,没有弓,没有矛。他手里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裂纹。裂纹的路径和瓦尔达印记的环与竖,完全一样。

若涵把法印贴在崖画旁边。法印的温度是在"读"。她的法印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是脉动。像有另外一只手隔着三百年握住了她的手。

"他在崖壁上留了东西。不是画。"若涵闭着眼。法印的脉动在她的掌心里变成了一串极细的振动,是触觉。第61世在画这幅崖画的时候,把手里那块绿松石按在岩壁上画了最后一笔。绿松石上的裂纹在红砂岩上留下了一道她自己法印能读到的凹痕。凹痕里封着一句话。

若涵把法印从岩壁上拿开。她睁眼。没有说话。她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五个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符号。

"这是什么。"扎哈拉蹲下来。她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方停了,是感觉到了温度。符号所在的沙地比周围高了大约零点三度。

"第61世留给皮行者的遗言。五个字。翻译过来是,"若涵停了。法印在她掌心又震了一下。"……'下一个你会有用。'"

黄昏。保留地的天空从红变紫。基根在峡谷的另一头找到了脚印的主人。不是人。是一头郊狼。但郊狼的脚印不对,左前爪的第四个趾头比正常的郊狼长了大概一厘米。是那个趾头没有完全变回去。基根蹲在那个脚印旁边看了很久。他见过类似的脚印,在阿巴拉契亚。他祖父也见过。祖父在日志里把这个东西叫做"擦边"。是踩在皮行者那条路上的猎人在变回来之前停了一下。脚印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郊狼的。是一个在转换途中,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哪一个的人。

"他不攻击。"基根站起来。"他在看我们。"

席琳走到脚印前。她没有蹲下看。她看向峡谷的更深处。更深处没有光。但在极深极远的黑暗里,有一对眼睛。不是野兽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第61世换了之后的那对眼睛。它们在黑暗中是不反光。周围的黑暗在反射月光和残余的日光。但那对眼睛,什么光都吸进去。不反射。不回应。

席琳看着那对黑暗里的眼睛。看了很久。没有打手势。没有发送任何信号。只是看着。

那对眼睛往后退了半步。是在确认。确认站在它对面的是谁。

然后它消失了。是还在那里但看不见了。它把皮毛的纹理调成了和身后岩石完全一样的颜色和阴影。

"他不说话。"席琳转身。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他还记得我。告诉我一件事。他在看,卡西安的镜子走廊在美洲大陆上有三面镜子。纳瓦霍有一面。阿巴拉契亚有一面。巴塔哥尼亚有一面。他在帮我们找第四面。第四面,在科罗拉多河底。"

扎哈拉在最后面。她手里的多贡石头发烫。是皮行者经过的区域,源头的渗透压比别处高了两个量级。皮行者不是怪物。皮行者是站在源头裂缝上的人。他每走一步,都在拉近源头和这片土地的距离。

扎哈拉把石头收进口袋。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班巴拉语。

翻译过来是:"这条路,不是回家的路。是带着家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