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乔治市。凌晨一点。若涵和沈素琳站在一栋废弃的殖民时期洋房前面。洋房的铁门没锁,是锁从里面被打开了。门把手上有三根女人的头发,黑色的,极长。不是被风吹上去的。是缠的。每根头发在门把手上绕了三圈。三根。三个圈。三。沈素琳在槟城听了二十年的"三"……庞蒂雅娜出现之前,会有三声响:第一声,婴儿的哭声。第二声,指甲划过玻璃。第三声,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就到了。
"她在二楼。"沈素琳的声音很轻。她的右手腕三根棉线同时开始发紧,红的是外婆,蓝的是客户,黑的她不说。现在三根都在收紧。"她在等人。是等一个男人。庞蒂雅娜只等男人。"
若涵的法印在掌心里升了温。是不兼容。天师道的符箓体系基于道教宇宙观,阴阳、五行、八卦。庞蒂雅娜是马来民间传说,她的存在方式不在天师道的分类系统里。符纸对她是半透明的,能穿过去一部分,但不能全部穿过去。就像水透过纱布,挡住了渣子,但水过去了。
"你的符对她没用。"沈素琳说,是**确认。"她在马来巫师的世界里是'卡在生死之间的女人',不是鬼,不是妖,不是魔。你的符只写了三样,鬼、妖、魔。第四样,空着。"
若涵低头看法印。温度在升,但升得很慢。是法印在学。法印从来没有接触过庞蒂雅娜,它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它在用温度的变化曲线测绘,每上升半度,它记录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你需要第四样东西。"沈素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椰油,薄到几乎看不见。是用槟城最老的椰子树的果实榨的,在月光下晾了七天。椰油在马来灵媒的传统里不是"隔离"……是**翻译。椰油能在不同体系的存在之间架一座桥。
"涂在符纸上。是涂在符背面。椰油会让你的符从'只认中文'变成'什么都认'。"
二楼。洋房的主卧室。庞蒂雅娜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发从梳妆台一直拖到地板,黑色的,湿的,带着槟城海水的咸味。她在梳头。是用手指。指甲极长,每根指甲的尖端都有一丁点银色的光。是指甲曾经接触过银器。她生前戴过银戒指。死后戒指被取走了,但指甲记住了银的温度。银在能量场上形成不可逆的灼烧断面,她的指甲一直在**被烧。但她还在梳。
她不会攻击女人。庞蒂雅娜只在一种情况下攻击,有男人在她面前否认自己犯过的罪。她生前是一个被丈夫背叛后在生产中死去的女人。她的怨恨是针对"不认"。每一个在她面前说"我没有"的男人,她的指甲会穿过他的喉咙。是**让他在死前看到自己犯过的罪。她杀了十七个男人。第十八个,她在等。
"她在等的人,是谁。"若涵问。
"罗冠廷。"沈素琳说。"他在槟城有一个仓库。仓库里有一件从泉州运过来的东西,是你阿嬷当年埋掉的。他挖出来了。那件东西上有一个男人的不认。是那个东西原来的主人的不认。庞蒂雅娜闻到了。她在等那个东西被带进这栋洋房。她等了三周。"
若涵把椰油涂在符纸背面。是三张。第一张,驱邪符。第二张,追踪符。第三张,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画符的时候笔顺自己变了。是椰油在引导她的笔。椰油渗进符纸的纤维,在纤维之间铺了一层极薄的膜。符纸正面是若涵的笔顺。符纸背面是椰油的记忆,那棵最老的椰子树在槟城海边站了两百多年,它记得每一阵海风的方向、每一个满月夜的潮汐、每一个在它树荫下哭过的女人。
第三张符完成的时候,若涵的手停了。符纸上的符号不是天师道的。不是闾山派的。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是故意留的。那个缺口的方向,指向西北。
"你曾祖母当年用的,也是这个。"沈素琳看着那个缺口。"她不是驱走了我外婆的客户,她是**给了它一个方向。它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树皮里穿过去。方向,西北。"
若涵把第三张符贴在洋房二楼的窗框上。符纸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庞蒂雅娜的梳头停了。她转过头。她的脸是蜡质的。像蜡烛融了一半又凝固。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是在找。
"他不是你的。"若涵说。"他犯的罪不在你的名单上。那个东西上的不认,是一个两百年前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骨头在泉州南安的地下。他的不认**还在地上。但不是罗冠廷的不认。罗冠廷只是运了它。他不知道自己在运什么。"
庞蒂雅娜看着若涵。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从梳子上拿开。她的指甲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银色划痕。划痕的方向,指向仓库。是**指路。她在告诉若涵那件东西在哪里。
"罗冠廷欠我一个说法。"沈素琳说。"你,欠我外婆一句话。"
庞蒂雅娜站起来。她的头发从地板上拖过,每一根头发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湿痕。湿痕的方向,指向窗外。指向槟城的海。她走到窗口。停下。然后,她从窗口化了。是变成了海风。带着盐味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在若涵新系上的蓝棉线上停了一瞬。
不是风停了。是**她在确认那根线是谁系的。
, 第八十四章B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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